隨意寫
隨意敲
隨意吃
隨意喝
隨意拉
隨意罵
隨意說
但後果請自負
2005/01/25
2005/01/03
帶著皮箱去流浪
那女孩粉紅針織線衫、素色及膝裙、尖頭包腳高跟鞋，由階梯踉蹌的走下樓，兩脅各挾兩大袋資料，一手提著皮包，一手拖著行李箱，當站定的剎那，突然右腳踝扭了一小下，七月中台灣山城的陽光，灑落女孩一身，她在亮花花的穿堂尷尬的抬眼，正好迎住我注視的眼光，四目交接，我們相互苦笑了一下。
對我而言，這女孩是陌生人，嚴格說來，是敵人。是怎麼樣的情境，令人親見敵人受難，不但毫無喜色，甚至因了解而同情，一如《西線無戰事》裡，看見死在戰壕敵人口袋裡的家人照片時的心情？
七月，台灣各山城海鄉、成千上萬拖行李箱的疲憊身影，這場戰事叫——中小學教師甄試。
流浪，不得不離去的理由，停不住的再次起步，可以非常浪漫，也可以讓想像死絕。一八三一年，蕭邦流浪來到塞納河畔，凝視咖啡館裡寂寞鋼琴，隔越氤氳咖啡香，未來十年音樂創作的高峰已等在隔水對岸，喬治桑亦柔情已備；而這群拖著皮箱去流浪的人，在聯招、合招、獨招為經，報名、筆試、試教、口試為緯，錯綜穿織而成的二○○四台灣現實輿圖上鏖戰逐鹿，征塵遍及全島，動輒身陷以一博七、八十，或一、二百拚一、二千的悲情對決，滿載教具的大皮箱滾輪，於烤得出煙的馬路嘎嘎拉出兩軸，流浪與幻滅的協奏曲。
流浪的人，有著脆弱的靈魂。第一關筆試就落敗，令人即便不動聲色，也難逃內心深處記記搗毆留下的瘀青；進入複試才淘汰，逞逞強說很厲害了，失落卻微妙幽深得多，新郎由教堂落跑的傷心，會比被情人拋棄來得好過嗎？
據陪考家長休息室調查，通常考到第四、五所學校，考生就ㄍㄧㄥ到決堤的哭了，第六、七所往往就是撞牆要放棄的時刻，這時候最容易胡亂牽拖，以「找不到工作」為基本句，隨便再加一項不如意的理由，就構成了「好想去死」。
今年出校門四處求教職的，就是抗壓力低的七年級草莓族，的確，沒有人會允諾給他們一座玫瑰園，而他們也豁然明白，自己若扁了爛了，還正好肥了春泥去護那些枝青朵盛的花，於是生吞活嚥理論條文法規、七十二變猛作教具、任堅強與軟弱在內心狂亂奔突，然後，心情放一邊，張著拭乾淚的熊貓眼，趕透早或最末班車，繼續拖著皮箱去流浪。
長大就是，終於知道這世界並不在乎你的自尊。陪考室裡播放率最高的一句話是：「讓他們早些明白人生！」
陪考媽媽們環肥燕瘦，絕不來矜持腼腆那一套，一見面就激情分享全台教師甄試的內幕八卦，以及力挺子女到底的決心，慣看風月點的，也會主動為大家爭取有冷氣的休息室或代訂便當等等，彷若此事再做幾次，便可以當成事業來經營，在子女這場人生大事上，偉大的母性、壹周刊特性、自己找適應、尋出路的生物性，全被媽媽們揚灑得淋漓盡致。
親情於此熠熠閃耀。很多爸爸都已說出「爸爸養你一輩子」的話，我女兒需要「紅綠燈」、「提款機」，她爸爸又割又切、走進走出、時而低頭沉吟、時而仰天苦思，真的在一天之內，用瓦楞紙、玻璃紙、手電筒等等做成維妙維肖的道具，紅綠燈還能閃熄如儀，女兒禁不住高呼：「爸爸真該去念工教系！」爸爸忙不迭搖頭如鼓浪：「我才不要，全班只能考上五、六個老師，鬼才要！」一向在工廠界的爸爸，這個暑假撩涉教育界甚深。媽媽們不甚滿意的通常是女兒的男友；尤其是學科技理工的；這些男生找工作常是一應徵就錄用，理性思維很不能羅縷貼熨一顆被細細凌遲受傷的心，一星期回來看望女友一次，就大放厥辭分析失敗原因不外緊張失常、狀況欠佳，建議每天要運動，尤其不可有患得患失的心，順便回過頭向在一旁快聽不下去的準泰山泰水說：「你們應該幫她，不要隨她起舞，更不要給她壓力。」在「大師」的開釋之下，好幾個媽媽都悻悻的說：「好想叫我女兒考上之後和他分手。」
你不能作我的詩，一如我不能做你的夢；人總是，因了解，才會慈悲。
不過，誰也沒陶醉在這種溫情裡而忘卻事實，為什麼修修學分、學程就可以等同四年專業？
為什麼缺額與競逐數如此懸殊？
為什麼不將過於繁多細碎的獨招再做區域性統合，或大區塊或乾脆全國聯招？
為什麼沒有更進一步監督公平的可能？
為什麼教育決策層不來試試拖著皮箱去流浪的滋味？
有一次，我看著七、八個考生左提右拖同一時間集體上樓的盛大慘況，心中油然在想：「教育高官的子女，大概很少需要考教師甄試吧？」
那一樁「為什麼」能勝過這一樁？台中市有一位考生，早上剛生產完，下午就出現考場，參加手舞足蹈、口沫橫飛的試教，為什麼？
習慣了一件事，通常也還能由其中找出一些小樂趣，比如某日清晨七點半，大夥流浪來到某高工，因為鐵捲門故障而等候在大樓門口，只見每人一大口行李箱、數件小提包、提袋，多像出國旅遊團，而且以行李大小來看，大概至少五天四夜；考到後來，我還不忘帶相機去隨時拍照留念，捕捉偶遇的美景，自可消減夏日陪考的枯索，但更大的理由是，這些地方，今生的相逢只一次呢！
女兒終於考上理想的學校，雖然所有的為什麼依然存在，但是我和那堆教具、那口行李箱一樣，已開始閒閒涼涼過此夏，偶爾對別人談起不無美好的仗我已打過的意態。記得那日在山城，我曾默默以眼光目送粉紅針織衫女孩離去的背影而憮然，不知在生存競爭如此艱辛的年代，她嘎嘎作響的皮箱滾輪聲停歇了沒？
每年夏天，熱氣蒸騰、征塵滾滾，又要有多少旅行箱，嘎嘎交奏出沉重的流浪曲。
【2005/01/03 聯合報】
對我而言，這女孩是陌生人，嚴格說來，是敵人。是怎麼樣的情境，令人親見敵人受難，不但毫無喜色，甚至因了解而同情，一如《西線無戰事》裡，看見死在戰壕敵人口袋裡的家人照片時的心情？
七月，台灣各山城海鄉、成千上萬拖行李箱的疲憊身影，這場戰事叫——中小學教師甄試。
流浪，不得不離去的理由，停不住的再次起步，可以非常浪漫，也可以讓想像死絕。一八三一年，蕭邦流浪來到塞納河畔，凝視咖啡館裡寂寞鋼琴，隔越氤氳咖啡香，未來十年音樂創作的高峰已等在隔水對岸，喬治桑亦柔情已備；而這群拖著皮箱去流浪的人，在聯招、合招、獨招為經，報名、筆試、試教、口試為緯，錯綜穿織而成的二○○四台灣現實輿圖上鏖戰逐鹿，征塵遍及全島，動輒身陷以一博七、八十，或一、二百拚一、二千的悲情對決，滿載教具的大皮箱滾輪，於烤得出煙的馬路嘎嘎拉出兩軸，流浪與幻滅的協奏曲。
流浪的人，有著脆弱的靈魂。第一關筆試就落敗，令人即便不動聲色，也難逃內心深處記記搗毆留下的瘀青；進入複試才淘汰，逞逞強說很厲害了，失落卻微妙幽深得多，新郎由教堂落跑的傷心，會比被情人拋棄來得好過嗎？
據陪考家長休息室調查，通常考到第四、五所學校，考生就ㄍㄧㄥ到決堤的哭了，第六、七所往往就是撞牆要放棄的時刻，這時候最容易胡亂牽拖，以「找不到工作」為基本句，隨便再加一項不如意的理由，就構成了「好想去死」。
今年出校門四處求教職的，就是抗壓力低的七年級草莓族，的確，沒有人會允諾給他們一座玫瑰園，而他們也豁然明白，自己若扁了爛了，還正好肥了春泥去護那些枝青朵盛的花，於是生吞活嚥理論條文法規、七十二變猛作教具、任堅強與軟弱在內心狂亂奔突，然後，心情放一邊，張著拭乾淚的熊貓眼，趕透早或最末班車，繼續拖著皮箱去流浪。
長大就是，終於知道這世界並不在乎你的自尊。陪考室裡播放率最高的一句話是：「讓他們早些明白人生！」
陪考媽媽們環肥燕瘦，絕不來矜持腼腆那一套，一見面就激情分享全台教師甄試的內幕八卦，以及力挺子女到底的決心，慣看風月點的，也會主動為大家爭取有冷氣的休息室或代訂便當等等，彷若此事再做幾次，便可以當成事業來經營，在子女這場人生大事上，偉大的母性、壹周刊特性、自己找適應、尋出路的生物性，全被媽媽們揚灑得淋漓盡致。
親情於此熠熠閃耀。很多爸爸都已說出「爸爸養你一輩子」的話，我女兒需要「紅綠燈」、「提款機」，她爸爸又割又切、走進走出、時而低頭沉吟、時而仰天苦思，真的在一天之內，用瓦楞紙、玻璃紙、手電筒等等做成維妙維肖的道具，紅綠燈還能閃熄如儀，女兒禁不住高呼：「爸爸真該去念工教系！」爸爸忙不迭搖頭如鼓浪：「我才不要，全班只能考上五、六個老師，鬼才要！」一向在工廠界的爸爸，這個暑假撩涉教育界甚深。媽媽們不甚滿意的通常是女兒的男友；尤其是學科技理工的；這些男生找工作常是一應徵就錄用，理性思維很不能羅縷貼熨一顆被細細凌遲受傷的心，一星期回來看望女友一次，就大放厥辭分析失敗原因不外緊張失常、狀況欠佳，建議每天要運動，尤其不可有患得患失的心，順便回過頭向在一旁快聽不下去的準泰山泰水說：「你們應該幫她，不要隨她起舞，更不要給她壓力。」在「大師」的開釋之下，好幾個媽媽都悻悻的說：「好想叫我女兒考上之後和他分手。」
你不能作我的詩，一如我不能做你的夢；人總是，因了解，才會慈悲。
不過，誰也沒陶醉在這種溫情裡而忘卻事實，為什麼修修學分、學程就可以等同四年專業？
為什麼缺額與競逐數如此懸殊？
為什麼不將過於繁多細碎的獨招再做區域性統合，或大區塊或乾脆全國聯招？
為什麼沒有更進一步監督公平的可能？
為什麼教育決策層不來試試拖著皮箱去流浪的滋味？
有一次，我看著七、八個考生左提右拖同一時間集體上樓的盛大慘況，心中油然在想：「教育高官的子女，大概很少需要考教師甄試吧？」
那一樁「為什麼」能勝過這一樁？台中市有一位考生，早上剛生產完，下午就出現考場，參加手舞足蹈、口沫橫飛的試教，為什麼？
習慣了一件事，通常也還能由其中找出一些小樂趣，比如某日清晨七點半，大夥流浪來到某高工，因為鐵捲門故障而等候在大樓門口，只見每人一大口行李箱、數件小提包、提袋，多像出國旅遊團，而且以行李大小來看，大概至少五天四夜；考到後來，我還不忘帶相機去隨時拍照留念，捕捉偶遇的美景，自可消減夏日陪考的枯索，但更大的理由是，這些地方，今生的相逢只一次呢！
女兒終於考上理想的學校，雖然所有的為什麼依然存在，但是我和那堆教具、那口行李箱一樣，已開始閒閒涼涼過此夏，偶爾對別人談起不無美好的仗我已打過的意態。記得那日在山城，我曾默默以眼光目送粉紅針織衫女孩離去的背影而憮然，不知在生存競爭如此艱辛的年代，她嘎嘎作響的皮箱滾輪聲停歇了沒？
每年夏天，熱氣蒸騰、征塵滾滾，又要有多少旅行箱，嘎嘎交奏出沉重的流浪曲。
【2005/01/03 聯合報】
2004/12/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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